Strasbourg比Brest和Lille都要更接近着法国之外的另一个国家。Brest离英国隔了一片海,Lille离比利时隔了一个小城市,而Strasbourg却是紧紧地贴着德国。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德国的土地,历史上曾几度易主,最终成为了法国的囊中之物。尽管如此,Strasbourg的点点滴滴,还是与德国有着更多的牵系。
即使在法国人眼中,Strasbourg都是一个暧昧的城市,说道香肠,人们就会第一时间想起两个词:德国,Strasbourg。会让人瞬间产生Strasbourg就是德国城市,这样很自然而然的错觉。在Strasbourg甚至有一个地方叫“小法兰西”。试想在巴黎有一个中国城,很正常,可是如果在上海有一个中国城,岂不怪哉?而这样不伦不类的事情,就发生在这座城市的身上。从城市的建筑来说,没有给我一个法国城市的感觉。当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德国的风格,所以也不好随便下结论,但不像一个典型的法国城市,我很肯定。
Strasbourg跟Brest一样,有着自己的语言——Alsacien。不同的是, Alsacien不是德语和法语的混合体,在我听来,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德语。走在大街上,耳边尽是陌生的语言,仿佛初到法国时的茫然感觉,一时竟很不习惯,很排斥。
法国的高速列车至今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火车,是法国人的骄傲,而微妙的是,全法国的高速列车只三通七达,独独往东面,往Strasbourg的方向没有。我们常常笑着说,法国人心虚,怕哪一天德国人再来犯,来的太快。谁又敢说不是呢?
欧洲议会的常驻地,是这个城市一夜成名的原因吧。那些欧洲议会的大楼纵然雄伟壮观,却让她更不像一个法国城市了。不够柔软,不够精致。法国是一个如水般,飘散着迷人香气的妖娆女子,而Strasbourg房屋上的木条和议会中心的钢筋水泥,却不近人情。
我把圣诞假期的驿站定在了Strasbourg,因为她是法国的圣诞之都。虽然每个城市都有圣诞市场,但没有一个比Strasbourg更大更漂亮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圣诞市场是德国的传统。平安夜,市中心巨大的圣诞树,在夜空中显得格外耀眼,广场上不时回响着缥缈悠长的南美音乐,节日的气氛,格外浓烈。
火树银花的圣诞夜,我却不能专注。应该欢喜快乐的时刻,我总会被一种厌倦的情绪包围。那些因为过分绚烂而显得不真实的快乐,那些因为过分痛楚而欲哭无泪的绝望,在模糊的视线背后,清晰地显现在我的脑海中。一边沉醉,一边厌倦,有两个我在身体里,你争我夺,无休无止,分裂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就可以更快乐的时候,我却怎么都不敢闭上眼。清晨,靠在随时有坠落危险的窗台上,瞪大了眼看着窗外的德国啤酒厂,我这是在哪里,我还在法国吗?看着湛蓝的天空,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还是当初那个看着天空的兰,就会流泪的单纯孩子。也许,已经不是了,可是那样相似的眼泪,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感到自己的身心被生生地分裂开来,而这一刻,留着单纯眼泪的,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静夜,在陌生的城市,听着我熟悉的音乐电台,听到了那首动情的歌,我有点不能自己:
Turn around
Every now and then I get a little bit restless and I dream of something wild.
Turn around
Every now and then I get a little bit helpless and I'm lying like a child in your arms.
Turn around
Every now and then I get a little bit angry and I know I've got to get out and cry.
Turn around
Every now and then I get a little bit terrified but then I see the look in your eyes.
And I need you now tonight and I need you more than ever
and if you only hold me tight we'll be holding on forever.
And we'll only be making it right 'cause we'll never be wrong.
Together we can take it to the end of the line.
Your love is like a shadow on me all of the time.
I don't know what to do and I'm always in the dark.
We're living in a powder keg and giving off sparks.
I really need you tonight, forever's gonna start tonight.
Forever’s gonna start tonight.
今夜,我想要的人是谁?像每个成人一样,喜欢和迷恋着归类和排序的游戏,乐此不疲。
安静的时候,一直想把自己走过的地方排个序,想知道自己最爱的是哪个城市。我想应该是梦中的雪侬墅吧?可是巴黎带给过我生命的幸福,我怎么能够轻易忘记呢?又突然想起大西洋的蔚蓝和辽阔,在那里,我曾经完完全全地迷失过自己。留着太多爱恋的昂热,难道不在我心底深处吗?甚至打开沐浴露的时候,我还能嗅到维希的味道……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关于过去,关于最爱。我再一次被自己分裂着,痛不欲生。
深夜的电话里,有人告诉我,不要归类,也不要排序,尽情地把握现在,享受此刻,才是最重要的。过去都不再重要了,而将来的事,谁知道?善待自己,就是让现在的自己快乐。
那么我现在的快乐,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太清晰地让我看到自己分裂的暧昧城市。
清晨6点,我坐在空无他人的车厢里,怀着当初从昂热出发,第一次驶向里尔的心情,盼望着回到我的城市。
走出里尔佛朗德站,扑面而来的,是12月温润怡人的淡淡馨香——我深爱着的法国气息。
2004年2月16日


